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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提刑官徐廷綬
發佈時間:2020-12-24 08:36:26

鮑藝敏

人生天地間,追本溯清源。

借問經年事,河溪話吏廉。

看過電視劇《大宋提刑官》的人,怕是對提刑官職責有點誤判,好像整天都在勘傷驗屍,淨幹些法醫的活,其實不然。我們今天的主角徐廷綬,官至萬曆朝陝西按察使。明代省一級地方官員分為“三司”,即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、都指揮使司。布政使管民政,相當於現代的省長;按察使管刑名,相當於現代的省公安廳長、省法院院長兼省檢察院檢察長;都指揮使相當於省軍區司令。徐廷綬集公、檢、法於一身,是名副其實的提刑官。

淳安徐氏一族,有湖溪、蜀阜、河溪、劍溪、鳳坡之分。除劍溪、鳳坡一脈來自安徽歙縣,其餘三支均來自三衢。

徐廷綬屬於河溪這一支。宋初有先祖在睦州做官,於是選擇定居於此。一世祖五府君開始從睦州(建德)遷徙,到了淳邑西郭鐵井嶺。宋欽宗時,六世祖陟公,作《五經解》訓誡子孫,人稱“五經先生”。宋末元初,天下紛爭,九世祖仁榮公,從西郭遷至六都河溪(河村)。

徐廷綬,字受之,號錦泉。出生於明正德乙亥年(1515),可惜《河溪徐氏宗譜》毀於文革,我只從幾年前新編的族譜裏查到“曄公季子”四個字,粗略推知他是曄公的第三個兒子。

明嘉靖壬戌一科(1562),徐廷綬進京參加會試,考中進士。我查了殿試金榜排名,這一科共錄取299人,狀元也姓徐,叫徐時行。徐廷綬位於二甲第六十九名,榜單名次還是相當不錯的。這一年,他48歲。

朝廷並未在當年授予他官職,於是徐廷綬歸鄉省親,徐家自然早已接到快馬的喜報,這個消息不獨驚動了河村,整個都邑都在爭傳。一時間,徐家門檻被踏破,道賀的、討賞的、看望新科進士的,前腳送走一撥,後腳又來一撥,人挨人檔期滿滿。

這一日,徐廷綬剛送走了一撥客人,門口見一個官差持了拜帖求見,徐廷綬延請入屋敍話。官差道:“海知縣有請進士爺到衙門,有話交代。”徐廷綬素聞知縣海瑞的清名,海瑞對徐廷綬也不陌生,他剛到淳安任職的時候,縣學教諭趙公輔就多次在他面前提及這個名字,誇他有胸襟,見識不凡,將來必有成就。

徐廷綬記得,前幾年海大人親力親為,來到河村丈量土地,還是家父做幫手審田形、核糧數,協助丈明歸冊,海大人一點沒有官架子,幹起農活駕輕就熟,晚上還在他家借宿。想起這些,徐廷綬對海知縣不禁肅然起敬。

廷綬隨官差到了淳安縣衙,見過海大人。海瑞開門見山道:“恭喜的話就不説了,你是正途出身,將來肯定是要補缺入仕的。我馬上就要離開淳安了,海某身無長物,就送你兩句話‘爾俸爾祿,民脂民膏。良民易虐,上蒼難欺’,權當是臨別贈言吧。”

徐廷綬聽罷,感慨良久。他聽説海瑞考績已滿,本當升遷嘉興府通判,不料鄢懋卿從中作梗,指使巡鹽御史袁淳彈劾海瑞“倨傲弗恭,不安分守”,使海瑞罷官離開了淳安。

海瑞離任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,不脛而走,山鄉旮旯人盡皆知。時值十二月冬季,淳安的父老鄉親扶老挈幼,有的甚至趕了幾十裏山路,頂着寒風紛紛前來送行。

徐廷綬目睹了這個壯觀的場面,眼淚怎麼也收煞不住。鄉親們淳厚朴實,他們沐海大人之恩,念海大人之德,但凡父母官的一言一行,他們都看在眼裏,記在心裏。常言道:百姓易感難欺,天道自在人心。做官就應該像海知縣這樣……

“你是新科進士,不如就代表大家,為海大人寫一篇去思碑記吧?這樣我們心裏也好受些。”人羣中有人提議,徐廷綬望去,黑壓壓一片人頭齊聲附和:“嗯吶!代表淳安百姓寫吧。”

徐廷綬分明感覺到一種道義在肩的分量,沉甸甸的囑託重於高山。

“好,徐某答應你們,一定把百姓的心裏話寫進去!”

就在海瑞臨行前,徐廷綬代表淳安數十萬百姓,提筆寫下了《海剛峯先生去思碑記》。這篇碑文洋洋灑灑一千餘字,如今安放在龍山島《海瑞祠》正廳,記文稱:

“鄉士大夫暨耆老輩,屬餘記之。餘雅辱侯教澤,又淳民中被德尤深者,曷敢以不文辭。”

“……今郡邑以去思碑者林立,求無愧於碑文所載者幾何人?若我海侯,殆古之遺愛歟。其永孚民心,去思有以也……侯之政在吾淳者,百代而為範;侯之澤在吾民者,百年而未艾;侯之心在民所未盡諒,眾所不及知者,足以表天日、質鬼神而無愧……”

這通碑文,可以説是海瑞在淳安任上的真實寫照。

停過一年,吏部有行文頒到,授徐廷綬為刑部主事。主事在刑部雖説是下級官員,卻也官至六品。負責複核各地送部的刑名案件,審理“監候”的死刑案件和京畿地區待罪以上案件,件件都是人命關天,職責重大。

卻説這一日,徐廷綬正在當值,幾個同僚在低聲議論。甲説:“好一個‘海筆架子’,剛給他升了官,就把萬歲爺給罵了。什麼難聽揀什麼罵,氣得萬歲爺大吼:‘快抓住海瑞,莫叫跑了’。”

乙接口道:“跑什麼跑?海筆架是抬着棺材去的,遞奏章前,早遣散了家眷與僕人,期以必死哩。”

甲搖搖頭道:“可惜,這回命是不保囉。他一個户部主事,偏要管萬歲爺煉丹修仙的事,聽説遞上去的這道疏有三千餘字,字字戳心,內有‘嘉靖,嘉靖,是言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’。”

徐廷綬吃這一驚,非同小可,急切問道:“海瑞如今人在何處?”

甲道:“這不大枷釘了,押在錦衣衞大牢裏。”

徐廷綬道:“海公為人,徐某素知,苟可以正君道,安天下,身之利害有所不計。現如今有什麼法子可以申救?”

甲驚愕道:“你想申救?這時候人人避之唯恐不及,你出這個頭就不怕受牽累?”

乙從旁勸道:“海瑞是聖上點了名的,內閣那些大臣皆是在一處觀望,沒人敢出頭申救,徐主事你有心也使不上勁哪。”

徐廷綬決然道:“不求事濟,但求心安罷!”

入夜,徐廷綬做了一個決定,明日就去探監。他知道海瑞屬於欽犯,弄不好會搭上自己的前程,甚至是生命,即便如此,他也必須去,因為這個決定既是為自己,也是替淳安百姓做出的,一個愛民的好官不能就這麼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,淳安人歷來懂得知恩圖報。

次日,徐廷綬準備了一些酒菜,分裝了兩個食盒,專程來到錦衣衞大獄。牢頭禁子都是相熟的,上前問道:“徐主事今日提審何人?” 

廷綬道:“徐某是來探望海瑞海主事的。”

牢頭把徐廷綬拉過一邊,提醒道:“這是萬歲爺欽點的要犯,你何苦來着?不怕受累於你?”

徐廷綬拱一拱手道:“海公曾是家鄉的父母官,是百姓認定的好官,徐某拜託各位,手下留情,費心照應。”説着,把其中一個食盒交予牢頭,“這些酒食給兄弟們分了吧。”

牢頭引着徐廷綬往牢房裏走,邊走邊搖頭道:“沒見過這樣蹈死不懼的人,晝夜用刑拷問,硬是不吭一聲。”

徐廷綬點點頭道:“不愧是海筆架。”

牢頭好奇問道:“怎麼叫這麼奇怪一個名字?”

徐廷綬道:“這是海主事做官的原則,不諂媚上司,見上司不跪。你想,旁邊兩個人跪着,他一個人杵着,這場面,不就是個筆架子嗎?”

牢頭不解道:“這不犯痴嗎?上司是好去得罪的麼?”

徐廷綬嘆一聲道:“這般犯痴的忠正諫臣怕是不多見了。”

説着到了牢房門口,落了鎖,牢頭交代幾句退下。

徐廷綬見一個黑影躺着,想必是海公,往前欲扶起,全身血肉模糊,竟沒有下手處。廷綬輕聲喚道:“海公,海公……”

海瑞睜開眼,見到徐廷綬,掙扎着坐了起來。急切道:“你作速離開,錦衣衞正奉命搜捕海某的同黨,你來看我豈不是自投羅網?”

廷綬見海公廷杖之下,已是體無完膚,還念想別人的安危,真君子也。遂感慨道:“廷綬也是七尺身軀,同為朝廷命官,海公不畏死,廷綬獨懼之?”

海瑞道:“嗯,我已將身後事託付同鄉。捨生取義乃臣之職守。皇上無心朝政,日日煉服丹藥,師事陶仲文,一味求長生,海某誓死上疏勸諫,唯願皇上幡然醒悟,則天下何憂不治?萬事何憂不理?”

廷綬不無憂色道:“海公這道《治安疏》振聾發聵,京城裏都傳遍了,海公説‘陛下之誤多矣,其大端在於齋蘸。’又把陛下比作商紂王,皇上如何不氣惱?”徐廷綬口中所説的《治安疏》,後來史家把它稱為天下第一疏。

海瑞道:“皇上二十餘年不理朝政,如此沉痾不用猛藥咋行?海某沒有顧及別的,願皇上一振作間而已,一振作則百廢俱興,天下之治與不治,民物之安與不安,皆取決於此。”

徐廷綬望着海瑞專注的神情,話語裏全然是朝廷興衰、天下之治、百姓之安……一句也沒有提及明天自己是生還是死。他從食盒中取出酒菜,斟滿一杯酒,雙手遞給海瑞,道:“海公保重,明日徐某再來問安。”

徐廷綬説到做到,不但連日探視,還帶去了治療棒傷的藥,有內服和外敷之別,並置辦了全新的內衣,幫海瑞換下血衣,敷上膏藥。外面仍舊穿原來的髒衣服,以掩人耳目。經過兩個多月悉心調理,海瑞已能下地行走。

轉眼到了嘉靖四十五年(1566)十二月十四日,嘉靖皇帝在皇極殿駕崩。張居正提議在乾清宮發喪,以此彌補皇上二十多年不視朝的遺憾。裕王朱載垕即位,是謂穆宗,改元隆慶,下詔“釋户部主事海瑞於獄中,復職如故”。

隆慶元年(1567),太監馮保職掌司禮監,兼督東廠事務,氣焰囂張,權勢逼人。徐廷綬依然當他的刑部主事,依然性格耿直,依法辦事,他看不慣太監弄權,枉害忠良,不買馮保的賬。一次,馮保以盜賊名誣陷無辜者十餘人,發下刑部複審,本以為象徵性過一個場,單待刑部擬個罪名,好將一干人等斬決了事。

經過一番細審,徐廷綬發現卷宗內夾雜很多無辜者,依律把他們都釋放了,不予治罪。同僚懼怕馮保氣焰,勸廷綬按馮保旨意行事,徐廷綬凜然正色道:“祖宗法在,不可撓也。殺人以媚人,如天理何?!”表現出作為刑官,無畏無私、不懼權勢的一腔正氣,頗有當年海筆架的風範。

隆慶四年(1570),徐廷綬出任辰州知府。他到任的第一件事,便是將王陽明講學的“虎溪精舎”,改為“虎溪書院”,增建講堂“當仁堂”6楹,翼以號舎,“教諸士以同仁之學”。

我在《辰州府志·卷八》找到徐廷綬寫的一首五言律詩,《宿舡溪擬遊偏崖不果》:

古驛船溪上,停鞿正夕陽。

覓幽憐洞遠,搜句引杯長。

窗月窺人痩,盆蘭入夢香。

角聲催早發,草樹共雲黃。

説他來到古驛站船溪,恰好是夕陽落山的傍晚時分,本打算到對岸山崖一遊,因為附近還有丹山、二酉山等名勝,但卻沒能成行,沒奈何只能暫且住下,夜宿驛站。“覓幽憐洞遠”,此“洞”當指二酉山“藏書洞”。相傳秦始皇“焚書坑儒”,一個叫伏勝的博士官,挺身而出,冒着滅族的風險,悄悄搶出二千餘卷書簡,陸車水舟,經洞庭,轉沅水,逆酉水而送達“鳥飛不渡”的二酉山山洞,將這些經典書籍藏匿洞中,此後,這個山洞成了中華文化薪火傳承的聖地。

徐廷綬作為辰州最高長官,朝拜二酉山“藏書洞”,不失為是對文化的一種尊崇。

另據清黃虞稷《千頃堂書目》藏書中,錄有徐廷綬《錦泉集》與《何溪集》。有幸看到了他與朋友的唱和詩,《胡松麓自瑞州以書見寄》:

騷首西風裏,懷君思惘然。

江湖千里隔,雲樹寸心懸。

客淚隨猿落,鄉書有雁傳。

惟應今夜月,相對共遙天。

胡松麓名叫衚衕文,字子尚,號松麓,建德壽昌人,嘉靖四十四年進士,歷任刑部陝西清吏司主事,江西清吏司員外郎,授奉直大夫,官拜江西參政。

此詩寫於秋冬季節,大意是,收看你的來信,我站在寒風中獨自搔首,思念之情油然而生,胸中惘然若失,雖然我們遠隔千山萬水,但彼此牽掛之心未斷,鴻雁帶來了鄉人的音訊,客居在外的我聽到猿啼之聲,忍不住傷情流淚,惟有今晚這一輪明月,讓我們可以遙相寄思。

辰州任上,徐廷綬除了擴建學校,還治理水患,存問孤寡,賑濟饑民,頗有政績。離任辰州是在萬曆三年(1575),之後出任陝西按察使,掌一省之刑名,官至正三品,是真正意義上的提刑官。

徐廷綬卒於萬曆戊寅(1578),享年64歲。

淳安發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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